
我填了本市师范。
第二次,我说不想相亲,她锁了卫生间的门。
我在外面跪了一小时。
第二天我坐到那个男人对面,大我十四岁,看我那眼神像在验货。
第三次,我提离婚。
她站在十七楼窗台上,风很大。
全家人跪了一圈求我:"你不顾你妈的命了?"
我没离,三年后被打到子宫摘除。
我站上天台,十七楼的风,原来是这样的。
再睁眼,她正举着刀片对准手腕,志愿表摊在桌上。
我走过去,拿过她手里的刀片。
在"本市师范"四个字上划了一道。
"妈,第一志愿我改了。"
她眼睛红了要发作,我把刀片搁桌上。"你随意。"
她没有割。
刀片悬在手腕上方两厘米,眼泪掉得比血还快。
我盯着那把刀片,盯着她通红的眼睛,盯着桌上铺开的志愿表。
"本市师范"四个字上多了一道划痕。
是我刚才划的。
她嘴唇哆嗦,声音又尖又细:"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第一志愿,我不填本市师范了。"
刀片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摔倒。
"苏念!你再说一遍!"
"第一志愿,我不填本市师范。"
她的手开始抖。不是拿刀片那种精准控制的抖,是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指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要逼死我。"
这句话我太熟悉了。
上辈子听了几百遍。
每一遍都管用。
我十八岁那年,它让我填了本市师范。二十二岁那年,它让我坐到一个大我十四岁的男人对面。二十三岁,它让我穿上婚纱。二十六岁,它让我在离婚协议上签完字又划掉。
然后我被打了三年。子宫没了。人差点也没了。
十七楼的风很大,我站在天台边缘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妈,你赢了。
再睁眼,我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
所以这一次,她说"你要逼死我"的时候,我没哭,没跪,没求。
我把刀片推到她面前。
"你随意。"
三个字。
像一颗炸弹扔进了这间逼仄的客厅。
她愣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然后,哭声爆发了。
不是那种无声流泪,是嚎啕大哭,是捶胸顿足,是一头撞向沙发扶手。
"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去外省?你去外省谁照顾我!"
"我这辈子就你一个孩子,你走了我怎么活!"
屋里的灯是暖黄的,照着她脸上横七竖八的泪痕。那张脸我看了十八年,每一道皱纹里藏着多少情绪勒索,我比谁都清楚。
门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
爸回来了。
他站在玄关,看了一眼哭天抢地的妈,又看了一眼站在桌边的我,什么都没问。
换了拖鞋,去了书房,关上门。
从头到尾,没看我第二眼。
这也是上辈子的剧本。他的角色很简单:沉默。妈闹的时候沉默,我被打的时候沉默,我站在天台上的时候,他大概也在某个房间里,沉默。
客厅里只剩下妈的哭声和我的呼吸声。
她哭了大概二十分钟,眼看我不为所动,突然停了。
停得很突然,像拧紧了水龙头。
她擦了擦脸,声音变得异常平静。
"苏念,我告诉你,这个家,你一天不出门,就一天由我说了算。"
"志愿表在我手里,我帮你填。"
"你要是敢自己改,我这条命,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
说完她把志愿表收走了,折了两折,塞进她那个锁着的抽屉里。
我没拦她。
因为我根本不需要那张纸。
高考志愿是网上填报的。纸质表只是学校发的参考用。
真正决定命运的是那个登录密码。
上辈子,密码是妈设的。她用她的生日作密码,全程替我操作,我连系统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这一次不会了。
我回到房间,锁上门。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是这座城市灰蒙蒙的天。我在这片天空下活了上辈子的全部年华。
从没离开过。
手机震了。
是班主任赵老师的消息:"苏念,听说你跟家里闹了?你妈给我打电话了,哭得很厉害。明天到办公室来一趟。"
消息下面还有一条:"你妈养你不容易,别太任性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上辈子,就是这个赵老师,在我和妈之间充当了"和事佬"。
她把我叫到办公室,苦口婆心地说:"你妈是为你好,本市师范也是好学校,你何必非跟她对着干呢?"
当时我觉得老师说得对,大人们都说得对,全世界都替我妈说话,一定是我错了。
于是我妥协了。
然后一步退,步步退,退到悬崖底下。
我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藏了很久的小本子。
上面记着一个电话号码。
是北京那所大学招生办的电话。我两个月前从学校图书馆的报考指南上抄下来的,一直没敢打。
上辈子没打。
这辈子一定要打。
我把号码存进手机,备注名写的是"李阿姨"。
然后制定了计划。
距离高考还有七十三天,距离志愿填报截止还有大约一百天。
我有一百天的时间。
一百天,够了。
第二天,我还没出门,家里就来人了。
大姨最先到,拎着一兜橘子。
"念念啊,你妈昨晚一宿没睡,眼睛都哭肿了,你看看她。"
大姨把橘子放桌上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怕惊到什么受伤的小动物。
那个小动物当然不是我。是沙发上裹着毯子,红肿着双眼的妈。
"你说你一个女孩子,去那么远干什么?北京有什么好的?房价那么高,人生地不熟的……"
大姨还没说完,门铃又响了。
二舅和舅妈。
二舅进门就板着脸,语气冲着我:"苏念,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容易吗?"
我想说,她不是一个人,我爸也在。但转头看了眼书房紧闭的门,忽然觉得二舅说得也没错。他确实跟不在没什么区别。
舅妈接话更快:"是啊念念,你妈身体不好,你走了谁来照顾她?你不能那么自私。"
门铃第三次响。
小姑来了。带着她上小学的儿子。
这阵势,我上辈子经历过。
几乎一模一样的台词,一模一样的站位。大姨坐妈旁边拉着她的手,二舅站我对面充当审判官,舅妈负责补刀,小姑在旁边抹眼泪制造气氛。
一出配合默契的大戏。
"念念,你妈为了你,这辈子都没再找过对象,你知不知道?"
"你要是走了,她怎么办?你忍心吗?"
"别逼死你妈了。"
最后这句话,是二舅说的。他说的时候表情特别严肃,像在宣读什么不可违抗的法令。
别逼死你妈。
上辈子,这五个字是刻在我骨头里的咒。
每次我想挣扎,想呼吸,想为自己活一次,这五个字就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我按回原位。
我以为是爱。
后来才明白,那不是爱,是锁。
我看着满客厅的亲戚。
他们都在等我开口。等我像上辈子那样低下头,小声说"好,我不去了。"
"你们说完了吗?"
客厅突然安静下来。
"大姨,妈的眼睛是哭肿的,不是我打肿的。二舅,我去外省上学叫自私,那我被困在这一辈子叫什么?舅妈,你说我走了谁照顾妈,那你们呢?你们不是她的姐姐、弟弟、弟媳妇吗?"
没人接话。
妈从毯子里抬起头,声音沙哑:"苏念,你在亲戚面前说这种话,你还有没有教养?"
"妈,你是要教养,还是要真话?"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我很清楚,在这间客厅里,我赢不了。
就算我说得天花乱坠,说得有理有据,最后他们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把我所有的论点全部击溃:
"她是你妈。"
所以我换了策略。
"行,我再想想。"
说完,我背上书包,出了门。
身后传来大姨的声音:"这孩子,被惯坏了。"
然后是妈的哭声,又起来了。
我走出小区,拐了两个弯,在一棵梧桐树下停下来。
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存为"李阿姨"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个中年男声,语气很标准的普通话。
"您好,招生办。"
"老师您好,我是今年的应届考生,我想咨询一下,你们学校新闻传播学院的录取分数线和报考要求。"
对面噼里啪啦一通敲键盘,然后报了个数字。
我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够了。我模考的分数,远远够了。
"还有个问题,志愿填报系统的密码如果被家长修改了,我能通过什么途径重置?"
"考生本人可以携带身份证到教育考试院或者所在学校的教务处进行密码重置。"
"谢谢老师。"
挂了电话,我把通话记录删掉。
然后打开备忘录,记下了今天的日期。
七十二天。
我沿着河边慢慢走。书包里背着今天的复习资料,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兼职传单。
奶茶店周末兼职,一小时十五块。
北京的火车票,硬座,两百三。加上开学前需要准备的东西,至少要攒三千块。
我算了算,每个周末做两天,一天八小时,一个月大概能赚九百多。
三个多月,刚好够。
我把传单折好,塞进书包夹层。
然后去了学校心理咨询室。
我从来没来过这个地方。上辈子不知道它存在。
门上贴着心理老师的名字:周晚秋。
我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圆框眼镜,头发随意地扎着。
"同学,有什么事吗?"
"老师,我想做心理咨询。"
她侧身让我进去,关上门。
我在那间小小的咨询室里,坐了一个半小时。
说了很多。说妈的刀片,说爸的沉默,说亲戚们排着班来劝我"别逼死你妈"。
没说重生的事。
周老师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像赵老师那样说"你妈是为你好"。
她说了一句让我当场红了眼眶的话。
"苏念,你妈妈的情绪不是你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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